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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開始的時候周澤楷才姍姍來遲,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人弓著身子彎腰走向第一排,坐到了方銳右邊空著的位置,一旁孫翔已經打起了呵欠,向肖時欽抱怨仰著脖子老痠。確實,戲院第一排的座位離屏幕是太近了,說得好聽些是貴賓席,事實上比最後一排還要不如,周澤楷知道規定上電影相關人員都得坐在第一排。首映會,忍忍就過了。
等他坐下來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播了。
螢幕上映入眼簾的是他自己的面孔。
小房間裡只有一架畫架豎著和一旁站得直挺挺的千風,在純白的空間裡顯得太過空虛。靜得只剩下呼吸聲,連時間的流轉也毫無聲響,畫布上的圖幾經變化後終歸一片空白,剩下滿地撕毀的圖畫與潑灑而出的混亂顏料,以及躺在地上任由紙張將自己掩埋的千風,唯一沒變的只有畫架上的一片虛無。
而千風漂亮的黑色瞳孔中也照映不出任何東西,面無表情的與什麼也沒有的畫布一般相似。他垂下纖長的睫毛,而後視線盡是黑暗。
電影正式開始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你見面。」方銳突然開口,周澤楷一時還反應不過來他是在向自己說話。
「嗯。」
「我本來只是想找個不太出名的新人,你知道的,經費不夠。」方銳的聲音刻意壓低後顯得有些不清不楚,周澤楷費了勁才聽到他說什麼,索性將頭靠近方銳那邊。「但是老吳向我推薦你。那時候我想,一個模特能有什麼搞頭。」
他似乎能想像那時候方銳有多麼滿不在乎地嫌棄自己,或許還用鼻子嗤了氣。
當時周澤楷或許沒什麼搞頭,可他搞了方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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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銳是在林敬言退居幕後並任職呼嘯製片的營運長後才正式出道導演,在這之前他一直是林敬言的副導,一邊學習技術一邊著手計畫自己的片子。後來林敬言透漏還好他退休得早,否則時間一久,他有些不能想像方銳那種犀利的拍攝風格會如何耍流氓,差一點就把一塊好玉給毀了。因此他拍完最後一部流氓大作之後便毫無眷戀地轉職行政高層,把電影工作室的導演一職丟給了方銳,當然沒少給他一個副導,唐昊。
給錢的最大,方銳自然對此一點意見也沒有,可唐昊不一樣,他進呼嘯製片是為了在鬼才導演身邊學習,而不是來給名不見經傳人又怪裡怪氣的方銳打雜的,那時他三天兩頭就跑林敬言辦公室抗議,成天擺張臭臉給方銳看,最後還踢倒水瓶弄濕了方銳劇本的草稿,氣得人拎著他直叫林敬言治一治那牛脾氣才消停。也不知道林敬言用的是什麼方法,那陣子唐昊見他就躲,活像耗子與貓。
等到劇本最終定案時已經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這是方銳獨自導的第一部電影,也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他就是堅持要拍同性戀電影,不論對當時的呼嘯或者是娛樂圈來說都是一項創舉,無疑挑戰重重。林敬言並不想設限方銳的創作,但礙於公司利益為主的立場也無法義無反顧地大把投資,眼看方銳的生日也近,便藉著生日派對的名義邀請來不少圈內人,想要試圖找到共同投資人。
方銳的生日派對辦在呼嘯所屬的酒吧,叫呼嘯山莊,整個酒吧都被包了下來。林敬言邀來的人不少,以前的合作對象、演藝圈名人、初出茅廬的新人,通通都邀了,不論認識與否、但凡與演藝圈沾點邊的都在名單內。然而人一旦多起來便雜亂,方銳別說是想和客人好好打招呼,他連要在人群裡找到熟面孔都覺得有些難。
所幸派對只是個藉口,實際上大家送上禮道完祝福便開始互相勾搭,演藝圈嘛,想紅不只是靠實力、還得要有幾分運氣和人脈,所見無一不賣力向他人推銷自己。方銳作為導言才剛出道,沒什麼名氣,這番爭群鬥豔自然與他無關,他倒是鬆了一口氣,坐到吧檯向酒保要了一杯調酒後終於閒了下來。
五光十色的舞台在他看來相當索然無味,他是不討厭這種刻意為之又矯揉造作的社交,甚至對他來說根本如魚得水,但此刻卻再煩不過了。
林敬言讓他在派對上注意一下演員人選,他一個也看不順眼。
這些人都太光鮮亮麗了,在在彰顯著自己的存在。這與方銳所想要的背道而馳。
如此一來這場派對對方銳來說顯得有些沒有意義,百般無聊中他萌生了先行離開的餿主意,當然如果真的這麼做了肯定少不了事後被林敬言罵。
「原來你跑來這裏偷閒了,難怪在舞廳都找不著你。」
吳羽策出現時方銳正在打呵欠,模樣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方銳無所謂地向他打招呼,並拉開一旁的椅子給吳羽策。
見方銳一臉無趣的樣子,吳羽策多少猜出他在想什麼,方銳的風格他最清楚不過了。
「沒找到中意的演員?」
「他們個人特色太濃厚了,連新人也越來越花枝招展。」方銳抱怨。
「你還真是喜歡拍些毫無特色的東西。」
狠毒的吐槽一點也沒有惹怒方銳,他反而笑了笑,說:「我可不覺得你哪裡無特色了。」結果換成吳羽策無言了。
他指的是吳羽策的成名作、還是他拍的。
說起來他們倆便是在酒吧認識的。
那時他們都還未出道,吳羽策在一間破酒吧當服務生,偶爾也站吧檯調酒,方銳就坐在最角落把玩他辛苦賺來的錄相機,每天只點一杯果汁然後就在那坐上一整天,也沒人管他。兩個年紀相近又天天打照片,從最初方銳按下快門時閃懵了吳羽策雙眼開始,一來二往下逐漸熟稔起來。
十八歲的方銳說他想當個導演,十八歲的吳羽策搓他要當演員,語畢,兩個人忍不住笑了出聲,是怎樣的巧合才能把兩個有類似夢想的人湊在一塊,不珍惜一番未免太浪費了。吳羽策止住笑,調侃一般問方銳:「大導演,給我拍個片唄?」不過記得關閃光燈。
讓吳羽策自己來說的話,那部其實他演得不好,僅僅是方銳會拍而已。甚至他連自己演了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如往常送餐送酒,站在酒吧用新學的招式替方銳調飲料,偶爾透過鏡頭同方銳聊天,最後,也不過站上台擺弄了一會兒麥克風,想像自己成名後的樣子,笑得好不猖狂。一切無關乎演技,在裏頭的只是一個談論著夢想的吳羽策罷了,然而方銳拍出來的卻是蘊含生機、滿是激情的逐夢人。
嘿、那是誰啊。連吳羽策都忍不住這麼想。
方銳厲害的地方便是如此,他不要個性太強烈的主角,他只在乎演員情感的真實度,一個與其用演技努力彌補,不如自身條件本來就好的東西。
感情這貨往往在刻意模仿後失真,會哭會笑,卻仍然少了些什麼。
這樣的要求或許在求真上是好的.但在找演員上可是給方銳添了不少難度。知名演員靠的是演技,新人還得靠個性,個個都不符合方銳的要求,他幾乎是山窮水盡也找不到心中理想的主角。
「要不你給我介紹吧,沒演過戲的也行,重點是要好看。」
「你當你在相親麼,還挑長相。」
方銳說完便被吳羽策笑。
吳羽策好歹也是演藝圈知名的人氣演員,認識的人不會少只會多,方銳乾脆把希望寄託到他身上,否則他可得想辦法拉林敬言下海演戲了。
「長得好看的是有,個性也確實沒什麼特色,不過……」
「不過什麼?先說,我要的是男演員。」深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方銳又重申了一次他那同性戀主題。
「人是男的,不過是個模特。」
叫周澤楷,聽過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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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鏡的地點就在呼嘯製片底下的攝影棚,一整棟樓都在搞攝影相關,五樓原本是林敬言的工作室,現在他退休了便直接讓給方銳用,該有的都有,方便多了。
說的是試鏡,但是來的人卻把五樓差不多佔滿了,攝影師、燈光師、助理無一不缺,還得加上十多個來試鏡的人跟經紀人,椅子壓根兒不夠用,後來乾脆報紙鋪一鋪直接坐在地上,反正整個白棚都重新上漆過了,最多也不過弄髒一條褲子。
他們待在攝影棚裡等著方銳出現時順便閒話家常,沒想到方銳反倒從裡面出來。
偌大的五樓裡還有一間隔間,與外頭放滿各種攝影用品的攝影棚不一樣,裡面什麼都沒有,那本來是工作室的休息區,工作累了可以直接休息,省得還要再回家一趟,現在乾脆被他拿來當作電影裡的場景之一,沙發移了出來,改放一架畫架進去。
方銳拍拍手引起眾人注意,開口說:
「雖然是試鏡,但還請各位當作正式演出。」
說完便招呼攝影師過來溝通他所要的分鏡。
場景是滿室都是畫的小房間,主角千風是一名畫家,畫得一手好圖也受人稱讚,但在得了大賞之後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畫不出來。他把自己關在畫室裡無窮無盡地臨摹和創作,然而最後那些畫都被他銷毀,他畫不出他所想的那種美景。
當他在屋內逐漸被冰凍致死時,朝暾的光芒自窗戶灑落在地,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幾乎瞎了,但那麼一點點的溫暖卻給了他另一條路──他決定去旅行。
「這就是故事的開頭。」
事前有向來試鏡的人大略介紹了電影內容跟角色,因此方銳直接從他要拍攝的部分說起。「差不多就是這樣,給你們一點時間,等下按照順序上場。」
「台詞呢?」
見方銳似乎已經解說結束,有人忍不住發問。方銳確實說了這場試鏡的主要內容,他們也都知道個大概,但要當作正式演出的話,具體要演什麼、要說什麼總得有個譜吧。
「沒有台詞喲,千風是個啞吧。」
這一說,便讓在場絕大部分的都嚇了一跳。
「嗯?我沒說過嗎?劉皓──」劉皓是演員助理,負責尋找適合劇本的演員以及聯絡導演指名邀請的演員。「不過你們現在也知道了、無所謂吧。」
還真夠隨便的。方銳基本上不太在意這些小細節。
然而他這樣的隨便卻給在場的試鏡演員增加了不少壓力,方銳一邊要求角色的靈性一邊又說他不要太過分的表現,兩者之間雖然沒有絕對的關聯性但也不無關係,接近於吹毛求疵的苛刻。
連唐昊都看不下去,看著那些人緊張冒汗便默默降低空調的溫度。
最開始方銳還會一個一個糾正和解釋,到第五個之後,方銳索性不說了,在場沒有人的臉色好看,尤其剛剛試鏡的孫翔整個人眉頭深鎖樣子凝重得不行,碰一聲倒在地上時人都縮成一團,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鬧肚子疼。
「我演得不好嗎?」
被叫下場的時候孫翔扭頭問了自己的經紀人。
「好、好,你先休息。」肖時欽說,遞給了他一瓶水。
方銳覺得心好累。
等到周澤楷上場的時候,方銳已經累得提不起勁了,還是江波濤喊了他的名字時方銳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正是吳羽策之前向他推薦的人選。
論外表,周澤楷確實是這些人裡最出眾的,比起孫翔過分有稜有角的輪廓,周澤楷顯得較柔和,特別修過的眉毛平平的,使他看上去相當隨和,還有點憂鬱的氣質。即使只是單單站著,不用特意演藝便是方銳所想要的樣子。
而當周澤楷站在空屋裡,錄相機一轉動,全場一片靜默。方銳彷彿看見了千風。
周澤楷穿著白色的襯衫和牛仔褲,在白牆和燈光強烈的反射下人也似乎在發光一樣,身子顯得相當單薄,他專注地提筆準備在畫布上塗色,然而片刻過去,他遲遲沒有下筆,握著筆的那隻手甚至顫抖著,一不小心將筆尖的顏色染了上去,那個瞬間周澤楷原本平淡的表情頓時有了變化,說不上是憤怒或者絕望,只瞪大了眼睛,然後將畫翻倒在地。
他赤裸的腳踩在地上滿滿的畫紙上,還沾上了未乾的顏料。方才粗暴的動作似乎耗費了他莫大的力氣,他粗喘著,看向屋內一的片狼藉,白色、白色,就連他自己也是白的。
就好像這才是他初始的樣子一般,周澤楷躺在地上任由碎片將他淹沒,他的手貼著空白的畫布感受著圖紙的粗糙,指尖所觸碰皆冷,而他的手也逐漸冰冷起來。
屋裡燈光暗了下去,為了表現劇本裡的朝陽必須打起強光──即使刻意打光的效果並不算太好,但畢竟只是試鏡而已,演員確定後還是得重拍一遍。方銳正要向燈光師下指示,窗戶外外卻射進了一抹光。在高樓大廈之中即便是正中午的光也美好得像是清晨的光。
光來得太過突然了,連周澤楷也沒有料到,他的眼睛楞是被太陽光直射而疼得不得不閉上眼睛,睜開眼時還被硬生生逼出了眼淚,他沒有急著抹掉眼淚,反而試探性地動了動手指,動作有些拙劣,然後他拾起掉在一旁的畫筆,握在掌心裡逐漸收緊。
幾乎沒有猶豫地,方銳決定好了男主角的人選。
然而當周澤楷親吻他的時候,方銳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周澤楷扭過他的頭、抬起他的下巴強迫與他接吻,舌頭還伸了出來舔舐他的嘴唇,讓他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周澤楷從後面摟他摟得太緊了,有些不舒服,他試著推開周澤楷,結果腳底踩著紙張太滑了,直接拉著周澤楷跌到了地上。
他還記得他剛才在整理小房間散落一地的道具,在這之前他剛決定好主角人選──周澤楷跟孫翔,留下了兩名演員跟他們的經紀人後便把劇本交給他們,順便把電影裡的大致情節交代一遍:諸如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得出外景、周澤楷可能得在鞋子裡塞個鞋墊,當然還有親密戲的部分。雖然不會有過分激情的戲碼,但吻戲一定不會少,至於脫不脫、就得看情況了。
交代完了他便把人都打發走,沒料到周澤楷卻留了下來。
不論方銳怎麼想都無法替周澤楷親吻他的行為做合理的解釋。
周澤楷仍舊壓著他與之接吻,他的唇很薄,彼此雙唇分離時還能感受到嘴唇黏在一塊無法分離的感覺,他想周澤楷的嘴唇有些黏,於是舔了舔他的唇,而對方像是受到鼓勵一樣開始解褲子,不算粗魯地褪掉了他的牛仔褲。
肌膚在觸碰到地板的瞬間瑟縮了一下,空調開得太低了。周澤楷的手與方才鏡頭裡感覺到的截然不同,相當熾熱,他隔著內褲撫摸方銳的性器,一邊順著腰往上滑過他的肌膚,從敞開的襯衫能看見潮紅爬上方銳泛白的膚色。
他們的呼吸漸漸粗重,衣物摩擦的聲音與喉嚨細瑣的呻吟混在一起,方銳幾乎分不清楚他是因為太冷而顫抖、抑或者是興奮。
「等、等一下。」在內褲要被拉下來前,方銳阻止了周澤楷。
也不管對方替他手淫到一半,他僅穿著內褲披了件襯衫便走出小房間,等他回來的時候手上抓著安全套和潤滑劑,而周澤楷也脫掉了褲子。
迎向周澤楷詢問的眼光,方銳什麼也不說,只把東西塞到周澤楷手上。攝影棚裡基本上什麼都有,多餘的衣物、髮膠、方便麵應有盡有,除了食衣住之外連娛樂都一併包辦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誰準備的,此時方銳倒是很感謝那個人的足智多謀。
方銳按住周澤楷的腿不讓他動,他在他面前跪著屈身,用指尖刮搔他勃起的性器,深色內褲的前端已經濕了一片,方銳想起最開始周澤楷吻住他的時候便已經勃起,鼓脹的下體隔著褲子從後頭磨蹭他的股間,感覺鮮明不已。周澤楷受不了方銳的撩撥,抓著方銳的頭髮想讓他離開。
但方銳卻執傲地低著頭,一把拉開的內褲然後含住他的性器,那瞬間他似乎聽到周澤楷重重的喘息,他居然有種得勝的快感。然而這也只是頃刻的得瑟,在他張大嘴用口水濡濕對方性器時,周澤楷的手指已經探到他的臀縫,輕輕地在密穴附近地軟肉畫圈。
對雙方來說都是種折磨的心癢難耐。
最後先憋不住的是周澤楷。他已經用潤滑劑把方銳的臀部弄得溼答答的,自臀瓣一路向大腿都一片黏膩,而私密處已經可以輕鬆含進三根指頭,方銳被手指撓得不住哼了幾聲,雙手都是自己的口水,當然也沾了周澤楷整個下身。
周澤楷的動作絕對不溫柔,他捏著方銳的臉頰把他拉離自己的跨下,其中嘴角還勾著銀絲難分難捨,他把方銳翻倒在地上,拆開安全套後頂了進去。方銳還沒做好準備,他還喘著、突然的插入讓他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接著便是咳嗽與喘息混雜在一起的滑稽呻吟。
就連做愛的時候周澤楷都相當安靜,整個房間裡只有下身撞擊的聲音、彼此粗重的呼吸還有撥弄到地上紙張的聲響,太安靜了,方銳甚至產生了自己並不在其中的錯覺。
傍晚時的夕陽透過高樓的隙縫灑進窗內,原本白色的房間染成了橘紅,像要燒起來一般,方銳摟著周澤楷時才發現他的襯衫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變成了透明,然而即使是在這一片紅色當中,周澤楷仍然還是那般無所不沾的白色模樣。
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似的。
搞不懂他在想些什麼。方銳咕噥。
直到高潮後兩個人也什麼話都沒說,彼此身上都沁著一層薄汗,怪黏膩的,但都沒有起身的打算。周澤楷仍然壓著方銳,連性器都還埋在他體內,劇烈起伏的胸口和方銳碰撞著,噗通、噗通,心跳的聲音在耳邊響著。
「我說,潛規則、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方銳推了推周澤楷,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被按在地上做了一輪後整個身子都酸痛得不行,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捲一捲墊到後腦勺,還隨手指揮了周澤楷去把空調調高。至於一地的髒亂,他暫時不太想管。
周澤楷拿來了濕紙巾替他擦乾身子,順便把安全套打結一起扔到垃圾桶,隨後也躺到方銳旁邊。
「怎麼覺得好像是我被潛了……還得不到任何好處。」
「有。」周澤楷說,方銳還以為這人真的跟電影裡一樣是個啞巴。「有男主角。」
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看到周澤楷笑,笑起來靦靦腆腆的,還有幾分青澀。
但他就連笑也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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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時候方銳蹲在攝影棚試放前一天試鏡的片子,他看著螢幕裡周澤楷的一舉一動,他即便不說話、卻表現出千言萬語,方銳不清楚周澤楷是怎麼從短短的隻字片語裡理解千風這個人,抑或者是其實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或許是光影造成的錯覺,方銳竟覺得在那剎那周澤楷的眼睛似乎閃動著,看到目標一般的鋒利。
「早……早安。」
周澤楷只穿著內褲便從小房間走出來,一頭亂髮和一臉的未清醒看上去有些好笑,方銳指了一旁的方便麵問他要不要吃,周澤楷皺了皺眉,一大早吃方便麵?還真沒那個胃口。方銳也沒打算張羅早點,把周澤楷趕去換衣服後便繼續切著他的錄像機一邊在記事本上做記號。
這樣下來反倒顯得周澤楷特別無所事事,他原本坐在方銳旁邊看劇本,大概閒得慌了,開始對方銳動手動腳起來,先是抱著他耳鬢廝磨,然後是親吻、接著不知不覺又再地上滾了起來,方銳的衣服已經被捲到胸前,牛仔褲也被解開了扣子。彷彿是食髓知味的中學生一樣,初嘗禁果而不知節制。
周澤楷的手掌非常細,沒有任何繭,手掌摩娑著方銳的腰和後背,流連於他的蝴蝶骨,因為弓著身子而顯得特別突出,這令周澤楷愛不釋手。他試著將方銳翻身,想要親吻昨天沒來的及關照的後背,攝影棚的門卻被粗魯地打開。
「方銳,怎麼不接電話!」
「早安,還沒吃早餐吧?」
伴在開門聲後的是唐昊的聲音以及包子豆漿的味道。
攝影棚雖然大但沒有任何阻隔,周澤楷還想著要先把方銳的上衣拉下來、還是先把褲子扣好,便聽到唐昊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還有林敬言若無其事的道早。方銳朝周澤楷挑了挑眉,一臉無所謂地起身把衣服整理好,他也只能默默撿起地上的劇本,不明所以地跟著吃起早餐來。只有唐昊感到渾身不對勁。
剛剛那是在調情吧?是要做起來的前奏吧?話說方銳跟周澤楷穿的是前一天的衣服吧?所以他們昨天那個啥、對不對?
唐昊不敢再往下想。這裡可是攝影棚、工作的聖域,他可不想以後再也不能直視這裡。
「進度怎麼樣?」林敬言咬著蛋餅問。
「演員都找齊了,時間敲定就可以直接出外景了。」
說完,方銳掏出已經寫滿字的記事本,翻開昨天睡前他隨手寫的段落,拿給了林敬言跟唐昊看。「我想在中間加一幕,能不能找個地方搭棚,我想拍小房間燒掉的樣子。」
「這樣預算又增多了呢,而且不好拍。」林敬言說,負責物色場景的阮永彬大概會是第二個崩潰的。
而周澤楷啃著油條面如死灰,他瞪著方銳一臉不解,總覺得方才說的是要燒死人、而不是燒毀房間。
見時間也不算太早,周澤楷也已經接到來自江波濤的抱怨,索性離開。他向林敬言跟唐昊道謝,然後就被方銳塞了一手劇本、一手豆漿,方銳沒打算送他下樓,只在門口與他道別,從周澤楷的角度他還能瞥見隱藏在方銳領口處的吻痕,異常清晰。然後方銳對他說:
「下次選個好地方,地板嗑得我不舒服。」
※※※
等到電影開拍後,方銳不得不佩服自己獨具慧眼,不論是周澤楷或者孫翔都與他理想中的角色相當接近,這兩人截然不同的個性與風格碰撞在一起產生的化學效應只有好與非常好能說。周澤楷所飾演的千風為了尋找最美的景色而遠赴他鄉,遇上了由孫翔飾演的性格開朗卻隱居深山的留曉葉,兩個人藉由語言之外的溝通方式認識彼此,或跌或撞,終究相知相惜。
其實這是一部非常俗爛的電影,沒有激情亦沒有高潮,就孫翔的說法甚至非常煩悶,然這可以說是方銳所要的。
他要表現的不過就是人生罷了。通俗無聊且毫不特別。
真要說刺激之處,似乎也只有千風把住宅燒毀那段能稱得上。拍攝那天的排場龐大得不可思議,警察和消防員都到齊了,能找來的攝影機也都按照邊排列好,總的來說是一場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一次拍攝──方銳可不敢想像他如果拍失敗了,林敬言會如何要他好看.說不准會要他自掏腰包蓋一棟組合屋重拍。
原本方銳只打算拍燃燒的房子與周澤楷的背影,但在江波濤及周澤楷本人的同意後,決定增加更多千風本身的戲劇性。
周澤楷站在燃燒的房子裡,四處盡是被他毀壞的畫作,原本一片潔白的房間登時被染得通紅,濃厚的黑煙在小房間裡流竄,火苗甚至沿著地上的紙張開始延燒至周澤楷腳邊,他卻仍舊不為所動,盯著地上那幅貼了「獎」的畫直至燃燒殆盡為止,連眉頭也沒皺。
濃煙蔓過他的面頰,將他整個人映得陰暗不明。他背對著逐漸燒毀崩塌的房子,雙手空盪地離開了。
整個拍攝的過程其實不到十分鐘,但在外頭指揮攝影的方銳卻已經起喘吁吁,無非是火燒得太大大烈,還有他相當擔心是否會出意外,因此當周澤楷出來後,不到十秒鐘便趕緊熄火,見屋內負責拍攝的攝影師也平安無事才終於放了心。
方銳拿了濕毛巾給周澤楷擦臉,剛從火災現場出來,他整張臉都灰濛濛的,看上去特別好笑。
「還好一條過,這種戲要多拍幾次我還真的消受不起。」方銳說的是實話,不論是在心臟或者是經費上。
消防員正忙著滅火,餘火殘弱地燃燒,微微搖曳著。周澤楷的衣服也有些燒焦,鼻尖盡是濃濃的煙味,方銳有些不能想像周澤楷是怎麼在濃煙充斥的環境下仍維持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甚至也不為大火所擾,一切的行動都相當如魚得水。他不禁覺得周澤楷或許是個毫不在乎的人,對於身外之物一點也不上心。
並不是說他相當無趣,而是除了他所真正在乎的東西,沒有什麼能讓他動心。
「周澤楷,你該不會意外地是個相當瘋狂的人吧?」方銳打趣道。
「嗯。」周澤楷不置可否。
「所以說千風到底是在追求什麼?」
這天的外景戲因為下起大雨不得不臨時喊停,趁著難得有一整天休息的空檔,孫翔忍不住湊到方銳身邊問。即使片子已經開拍到一半,方銳對他所演的也讚譽有佳,但他仍舊搞不懂這部片除了愛情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訴求。
看上去好像索然無味、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按唐昊說的,方銳人精似的怎麼可能大費周章只為了拍愛情片。
「愛與希望與勇氣唄。」標準的敷衍。
肖時欽趕在孫翔不懂節制地發脾氣之前安撫他,一邊無奈地看向意興闌珊的方銳,那眼神像極了林敬言責備他的樣子,方銳被他這一看給看毛了,不得不坐直身子認真回答。
「這麼說吧,在某段時間裡,人都會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情況因人而異,有的是錢、有的是夢想,大家都想追尋那樣東西。然而要怎麼得到呢?又或者那樣東西是努力也得不到的?」
與其說是回答,這不如說是詭辯更加恰當。而事實上連方銳都給不出正確答案,在電影裡他預設的宗旨是尋找愛情,千風之所以畫不出他理想中的畫是因為他心中缺少感情,他無法感知所謂的喜怒哀樂、以及愛情,而活潑的留曉葉與他形成互補,易怒又容易平復,常常陷入低潮卻又笑點極低,情緒可以說是非常反覆,但比起千風、顯得更加生動。近乎狗血的是留曉葉教會了他什麼是愛情,而在那時候他便找到了他所要的東西。
但看著周澤楷,方銳卻覺得似乎不僅是如此。周澤楷的雙眼雖然看上去毫無情緒,卻不是空洞,像是蘊藏著更深更深的心緒,任誰刨挖都無法一探究竟。
所以就算你問我、我自己也不懂啊。
意料之外的,提問的孫翔反而給了方銳另一個答案。
約莫傍晚左右,方銳打算在晚飯前通知主演隔天拍攝的注意事項,才轉出酒店便看到孫翔和肖時欽在戶外的庭院乘涼,雨雖然早就停了但是地上仍然潮濕,空氣中也帶著濃厚的雨味,讓人有些呼吸不上來。方銳發誓他絕對不是故意要偷聽,只是他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太好了,他抓不準開口說話的時機。
「我覺得吧,大概可以理解千風在想什麼了。」孫翔說,語氣卻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怎麼?」
「表面上說是追求愛,但其實只是藉口吧?與其說他不懂什麼是愛,不如說他根本不懂什麼叫人。」撓了撓頭,孫翔說話有些用力,像是要說給肖時欽、又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怎麼說,他連自己本身都不在乎、又怎麼可能會對別人上心?」
就像過去的我一樣。
肖時欽笑了笑,回應了孫翔那句「你懂我意思嗎」。他又怎麼會不懂,這一路走來他看著孫翔嗑嗑絆絆,他們一起走過最晦暗的日子,一同成長一同學習,終究知道什麼是愛。
「比起什麼不懂愛啦所以去尋找愛,他其實只是在尋找自己時順便找到了愛情罷了。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那你呢?」肖時欽說,按照孫翔剛剛的說法,他其實跟千風一樣。
「當然是幸運A啦!」孫翔笑了,還是一樣那麼猖狂而無所畏懼,而也就是因為他這樣什麼都不怕,才敢義無反顧地追求和索取。
他們兩人就靠在欄杆邊談笑風聲,孫翔似乎又說了些什麼,方銳聽不大清楚,只隱約看到肖時欽捏著他的耳朵,然後吻了上去。
或許就如孫翔所說的,追求愛情只是個假象,追根究柢只是在尋找自己本身的存在。
但不論如何,總得自己出去伸手抓取才行。
周澤楷來找方銳時,方銳已經洗好了澡,渾身透著一層薄薄的水氣,頭髮也沒擦乾。他沒給周澤楷打招呼,自己直接坐上了床,任由周澤楷拿起毛巾替自己擦頭髮。
「我以前都沒發現你眼神這麼露骨。」
「一直都是這樣。」
聽周澤楷這麼說,方銳便笑了起來。他推開周澤楷的手反身把人壓在身下,像是要把周澤楷瞧個仔細一般,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放。
然後周澤楷吻了他。方銳發現其實周澤楷似乎相當喜歡接吻,他們用嘴唇試探著彼此,蜻蜓點水而不僭越。
「我本來覺得你很適合演千風、或者說,你根本就是他。不過其實你們不像。」
真正像千風的人其實是我也說不定。方銳是知道的,人在寫作文章的時候會習慣性把自己或者是身邊的人寫進故事裡,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最為熟悉的人事物寫進去,自然也不會發現自己是什麼時候把自身套在主角身上。方銳一直以為他就像是個旁觀者一樣看著劇本裡的角色如何努力跨步向前、伸手索求,卻沒想到那其實是他自己在踽踽獨行。
他自認為了解自己,他以為他擁有了許多並且無一不缺,然而到頭來窮盡一生都在追尋連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物。
「方銳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像是這樣的追求,我該上哪找答案。」
所謂即使努力也得不到的答案,或許就是如此。不論多麼努力、不論付出多少,方銳都不認為他能得到解答,畢竟這不是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事物。
周澤楷抿了抿唇,似乎有話想說卻琢磨不出些什麼,索性低頭繼續親吻方銳。與方銳有些茫然迷惘的態度不一樣,周澤楷顯得相當果斷。
「看著我。」
最初的時候方銳還覺得他們之間有幾分相似,但現在方銳知道他們兩個人一點也不像。或許他們都有些淡然,但他是因為沒有追求、而周澤楷則是只在乎他在乎的。
方銳突然覺得自己或許做錯了一件,他不該招惹周澤楷的。因為他必須知道,像這樣一個什麼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人,一旦決絕起來誰也阻止不了。
但那些都無所謂了。此刻他只知道周澤楷的眼睛非常漂亮,深邃的黑瞳彷彿波瀾不驚,只能映出自己的倒影,他看不見周澤楷的情緒,卻能從四面八方感受到周澤楷慾望的強烈。例如掐在他大腿上的指痕、例如將他嘴唇吻腫這件事,又例如一直不肯放開的左手緊緊交握著。
內褲被扯掉、性器被含住,方銳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做愛時的情景。情況有些熟悉、卻又不太一樣,這時他一點主動權也拿不到,周澤楷壓著他的大腿使他動彈不得,他低下頭便能看見周澤楷漂亮的薄唇如何吸吮他勃發的昂起。
「嗯……周、澤楷……」
聞言,周澤楷抬起了頭,上一次做愛時方銳並沒有喊他的名字,他鬆開嘴又一次強硬地親吻方銳,唇舌交纏。
方銳能聽見他們啃著彼此嘴唇時伴隨的急促呼吸聲,還有下身因為潤滑劑的作用而泛起水聲的抽插,他的腿仍被周澤楷按著,雙腿大開的不適感讓他的腿根有些抽筋,而周澤楷的勃起不輕不重地磨著他大腿內側,像是愛撫又像是調戲。
那感覺相當不舒服,方銳不懂為什麼周澤楷此時這麼溫柔、溫柔得讓人受不了,他寧可周澤楷像上次一樣有些粗魯野蠻,也好過現在這樣的不痛快。
「方銳,喜歡、喜歡你。」
周澤楷卻在他耳邊輕輕低語,一如他動作一般溫柔。但方銳卻忍不住笑了。
「不過就上了一次床……你喜歡我哪一點啊。」
他無意嘲諷周澤楷,只是單純認為所謂床上的情話都是不可置信的,哪怕那多麼讓人繾綣。
「一見鍾情、行嗎?」
「周澤楷你還真是老套。」
「那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臉是我的菜?」
※※※
他離開家鄉的那天天氣非常好,他什麼都沒有帶,連目的地都不知道便走上了一條遙遠的旅途。因為失去了什麼、想要追求什麼。
千風的漫無目的在遇上留曉葉時不住終止。他從沒見過這麼多情而豐沛的人,那種感覺很特別,他在這個人身上看見他所沒有、他所嚮往的東西,雖然並不是他內心真正追求的,卻仍舊深深吸引著他。
待在留曉葉的身邊,他好像能看見自己。連照著鏡子都不能看見自己,他卻能從留曉葉清澈的瞳孔清楚看到自己,他確實存在著。
如果感情能用畫來表達,此刻他肯定不用費太多時間便能洋洋灑灑畫出一幅令自己滿意的話來,然而僅僅這樣是不夠的。他伸手摟住留曉葉,不是太過用力的力道,沉思了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面對留曉葉的臉,輕輕張嘴:
從他開開合合的唇形,彷彿能聽見他唯一訴說的情話。
「我愛你。」
天下愛情,到底不磨滅的話本。
